星期四, 10月 27, 2011

略談聖經考古學之限制與貢獻

考古護教
不少信徒夢想尋找方舟,或支持尋找方舟,因為他們相信找到方舟之後,便可以理直氣壯地向非信徒證明聖經。別說絕少人會因理性雄辯而投降信主,這種「歷史能夠證明神學」的邏輯實在太天真,亦反映對考古學不太認識。

信徒常對考古學抱著過份盼望,「證實」、「証明」、「辯證」等字眼亦常與考古學相提並論。特別面對著反對基督教的思潮,考古學最重要的目的,便只限於護教和佈道。

好幾年前,一間教會邀請筆者講道,連講題也先為我定了,就是「考古學如何證明聖經」!當我用安息年的時間,在Wheaton進修聖經考古學時,信徒一般的反應都是:「希望你讀了之後,能証明聖經是神的話語!」一般信徒對考古學的興趣,也就是環繞著尋寶等議題:伊甸園的位置在那裡?約櫃在那裡?方舟停在那裡?金燈臺現在何處?摩西十誡法版在何處?最後晚餐的酒杯在那方?釘耶穌的十字架木頭被丟在那裡?這種情懷不一定是「拜物」,而是認為尋到這些寶物的話,定可為聖經平反吧!

考古證據的條件
筆者從不懷疑護教學的重要性,這倒是聖經的吩咐!但肯定方舟、洪水、約櫃等「寶物」的歷史性之同時,必要弄清楚,任何人宣稱找到這些寶物之前,要先符合許多考古條件(archaeological criteria)。

筆者的拙文發現方舟的宣稱,聖經考古的回應提及,聲稱找到方舟前要符合的各項條件,單單要決定挪亞是那時期的人已是不可能,原因並非聖經沒有確立挪亞的歷史性,而是聖經沒有提供時間性的線索,作為考證的標準(這倒不是經文的主要目的)。

考慮清楚這些證明條件是「幾乎不可能符合」之後,便知道尋找「寶物」只是一種「先入為主」的考古議程。土耳其考古專家Paul Zimansky在2010年的National Geographic受訪時說得對:「我
曾聽過任何尋找方舟的探索隊,是找不到方舟的」(Than 2010)。

相信方舟的歷史性,不等於可以找到和證實方舟的存在。連相信地球年輕論的生物學家Todd Wood,受訪時也說影音使團的碳14化驗年份太早了(約主前2800年),他更認為,找到方舟遺跡是不可能的。理由何在?因為大洪水之後,所有林木都被毀滅,挪亞一家必要將方舟的木作建材、生火或其他用途,故方舟早已消聲匿跡(Than 2010)。[1]

這解釋了為什麼沒有專業考古學家會進行這些尋寶工作。所以,未弄清考古學的限制,便莽自帶上考古專家的帽子,當上奪寶奇兵的主角,甚至不顧生死不怕冒險,自以為負起護教衛道的神聖任務,表面上是為主上路,但卻會為信仰帶來破壞。

歷史證明 vs. 神學證明
再者,就算找到這些寶物,又如何?是否可以直接地證明聖經之真,信仰之實?歷史證明(historical proof),不論何等鐵證如山,也不能直接成為神學證明(theological proof),舉幾個例子說明:

  1. 就算方舟完完整整地在亞拉臘山上被掘出,就算能夠確定挪亞的時代,就算可以在各處出土大洪水痕跡,這極其量只是歷史證明,不能就此當作是神學證明說:上帝審判罪惡世代,神曾用洪水滅世,神作了什麼,不是古木頭可以證明出來的,這是神的啟示。
  2. 我可指出「以色列石碑」上刻有「以色列民」,證明在主前13世紀末,以色列民已入主迦南山地,在埃及帝國的眼中已成一民一族,吻合舊約以色列的早期歷史,但這不能自動成了屬靈證供,證明耶和華成功幫助了以色列人征服迦南地(見前文註[1])。
  3. 但城石碑」上真的刻有「大衛之家」等字,極其量只能說,經外文獻指出大衛和大衛王朝是真實的,但這並不証明耶和華真的揀選了大衛作王,因他是合神心意的人。
  4. 拉吉(Lachish)在主前701年淪陷,證明了亞述王西拿基立(Sennacherib)確實攻打過猶大國,見拙文。但這不能證實屬靈的信息,即耶和華曾用亞述國作他教訓百姓的工具。
  5. 考古學家發現巴比倫毀滅耶路撒冷的痕跡(城樓被火燒的跡象、巴比倫軍用箭頭等),引證耶路撒冷於主前586年淪陷。但是,考古不能証明這就是神的作為。
  6. 我能夠引用經外文獻,証明耶穌在第一世紀曾死在十架上,是鐵一般的史實,但卻不等於我証明了主耶穌為我的罪受死。


考古學有如此限制,信徒可能感到困惑。再舉一個簡單的例子,一定會更清楚:如果伊斯蘭考古學家在沙地阿拉伯的麥加城(Mecca)和麥地那(Medina)出土了屬於主後6-7世紀的人類居住遺址,甚至找出穆罕默德的遺骨,那便可以證明可蘭經之真實嗎?斷乎不可!

幾年前為了預備復活節的信息,一口氣讀完了Shimon Gibson 的 Final days of Jesus: The Archaeological Evidence



Gibson是以色列的考古學家(並不是基督徒),書中陳列有關耶穌受害受死的考古證據,十分詳盡,結論大致上說:「許多人提出各種奇怪的理論,來解釋空墳墓,但全是謬論...事實上,空墳墓是沒有歷史的解釋,除非你接納神學的解釋,就是說,死而復活。我留待讀者自行作決定。」[3] 這個結論出自一個非信徒的考古學家,我認為十分中肯。


誠然,在基督徒的世界觀之內,歷史和神學總可拉上關係,但我要指出考古學在護教上的限制。試想,有一天,考古學能夠證實聖經每一節的歷史陳述,這也不可能證實聖經的神學信息。

考古學家William F. Albright作實例
不少聖經參考書都會引用William F. Albright (1891-1971)的考古發表作根據。Albright確實是廿世紀的聖經考古學的巨人,為聖經考古學立下許多汗馬功勞。他親口說過,他一生的考古的工作,驅使他越發尊重聖經的歷史性。Albright的說話立刻就被許多基要派的刊物和作者引用,這是何等興奮的事,聖經終於在考古學之中得到平反了!


(William F. Albright, 1957 年;
相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

可是,這些刊物對Albright的神學心路歷程卻隻字不提,事實上,在Albright越來越認同聖經的歷史性之同時,他在神學上越來越離開保守的基要派立場[2]。所以從Albright的經歷,可見歷史證明(historical proof)和神學證明(theological proof)是兩碼子事。

考古護教固然有其價值,對聖經歷史性的質疑和挑戰是需要回答的。然而,聖經的神學真理不能從考古實物証明出來,基督徒的信心也不能建基於某些外在證據之上,包括考古文物、木頭或石塊。

考古學的最大貢獻
總括來說,考古學可以引證(confirm)聖經的可靠性和歷史性,但這並非考古的首要任務。那麼考古學最大的貢獻是什麼?

考古學家實質上與歷史學家無別,只不過考古學家主要根據的資料,是「實物文化」(material culture),著重前人遺留下來的物質或實物(陶瓷、房屋、石牆等),而歷史學家的主要根據是文獻(text),當然考古學家發掘到文獻的話(陶片、古錢幣、古刻文、古抄本等),這是無任歡迎的。

考古學的本質是歷史,讓人了解某時期、某民族、某地方的背景。從這方面來看,聖經考古學的最大貢獻,就是幫助我們認識聖經的背景(context),認識古代世界文化,有助研讀聖經,了解當中的神學信息,考古學可以補充(complement)聖經的經文,因為聖經的記述是有選擇性的,正如所有歷史文獻一樣。

例如,近東創世故事可讓我們明白舊約創世記述的背景,讓我們進一步欣賞到聖經啟示在當時文化的獨特性。

Philip King與Lawrence Stager合著的Life in Biblical Israel,善用考古學資料,描述舊約以色列人的生活,使現代聖經讀者有更多亮光。



近年出版的解經參考書,例如:Zondervan Illustrated Bible Backgrounds Commentary Set: Old Testament, edited by John Walton,旨在善用考古學豐富聖經的背景。


華人信徒必要屏棄「考古就是尋寶」的「壞鬼考古」錯誤思想,也要屏棄「考古只為護教佈道而存在」的狹窄觀念,才能得著聖經考古學的最大貢獻,這才是珍寶。

備註:
[1] 這也是考古學家Eric Cline的看法(見電視訪問)。


[2] 見Hoerth 1998: 145-146。參《今日基督教》(Christianity Today)在1963年Albright的訪問,Christianity Today 7/8 (18 Jan. 1963): 3-5;參Albright在《今日基督教》的1968年文章;參《聖經考古學家》(Biblical Archaeologist) 1993年56/1有關Albright特刊。此外,Thomas W. Davis的文章也提過這方面,見Thomas W. Davis, "Faith and Archaeology - A Brief History to the Present." Biblical Archaeology Review, Mar/Apr 1993, 54-59.


[3] Shimon Gibson, The Final Days of Jesus: The Archaeological Evidence. New York, NY: HarperCollins, 2009, p. 164。已故耶穌研究專家,猶太人學者Geza Vermes亦認為門徒盜墓偷屍虛構主復活之說,是「可能性最低」("most improbable"),他說: 「從心理角度來看,他們(門徒)太沮喪太動搖,不可能作出這樣危險的事。但最重要的,他們及任何一人都沒期待主會復活,沒有任何目的去虛構復活之事。」(Geza Vermes, Jesus the Jew: A Historian’s Reading of the Gospels. Minneapolis, MN: Fortress Press, 1981, p. 40).


參考資料:
  • Davis, Thomas W. 1993. "Faith and Archaeology - A Brief History to the Present." Biblical Archaeology Review, Mar/Apr, 54-59.
  • Hoerth, Alfred J. 1998. Archaeology and the Old Testament. Grand Rapids, MI: Baker Academic (Kindle Edition).  
  • Than, Ker. 2010. Noah's Ark Found in Turkey? In: National Geographic News. Published April 28, 2010. Available at: http://news.nationalgeographic.com/news/2010/04/100428-noahs-ark-found-in-turkey-science-religion-culture (accessed on October 14,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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