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 8月 28, 2012

以色列實地考察後隨想

剛剛從以色列回來,這次帶領一小隊弟兄姊妹到以色列考察,跟以往的經歷一樣,得著很多。有人可能會問,為什麼要去以色列?當中要花的時間和精力不少,去以色列有什麼好處?可以安坐在家中,安然的讀聖經便可,為何要辛辛苦苦的跑到聖地,行程異常緊密,汗流浹背的趕去不同的地點聽講解,在實地翻翻聖經才可以明白聖經嗎?

我的看法是,如果你是認真讀聖經的人,去以色列實地考察一下是必要的。當然,聖經的基本內容很易掌握,未踏足過聖地也可以明白其中信息。但是你只要問一問到過聖地的人,他們都會一致回答,親眼看過,實際走過聖地之後,現在讀起聖經來,更津津樂道。以前對聖經的了解好像黑白的平面一樣,到過聖地一趟,現在眼前的聖經驟然變成彩色和立體。

當然,單單到聖地是不足夠的,還要加上實地和具內容的講解。聽過一位曾到過聖地的朋友回來分享,他只指指相片說:「這裡是耶穌到過的地方,那塊石頭是耶穌觸摸過的。。。」我聽了分享之後,感覺是浪費了大好時機,大慨他跟了當地的「神棍」導遊罷,怪不得許多人都認為去以色列是浪費時間和金錢的了(當然,我也認識一些好導遊)。

帶領過多次聖地行,我總認為自己帶一小隊團員是最有效的。第一,時間和行程的編排,可有相當彈性;第二,到了不同的景點,講解上可以集中於歷史、考古、地理、背景等之間的關係。讓團友對聖經更有得著,完結旅程之後,仍可以回味無窮,以後對聖經的了解更深。

說回去聖地的必須,神在聖經的啟示是發生在真正的時空之內的,所以,現代讀經者因為缺乏了聖經的背景和地理,較難了解當中的信息。站在橄欖山眺望古城耶路撒冷時,便更容易掌握福音書的許多情節,例如:耶穌為耶路撒冷而哭泣,耶穌榮進耶路撒冷的情景等。橄欖山是耶路撒冷的出入口,明白這一地理關係,更能掌握耶穌在客西馬尼園所受的試探。


橄欖山眺望耶路撒冷一景
(2012年8月)



橄欖山眺望耶路撒冷一景
(2012年8月)


站在大衛城上,才可親身體會詩篇125 :「1 倚靠耶和華的人好像錫安山,永不動搖。2眾山怎樣圍繞耶路撒冷,耶和華也照樣圍繞他的百姓,從今時直到永遠。」

到了加利利湖,了解加利利是當時國際通道的中心,便知道耶穌選擇迦百農作為傳道基地的實際原因,也更體會到大使命的本質。

踏足過位於猶大山地西面的以拉谷,明白這個山谷距離耶路撒冷和希伯崙只有一天步行的路程,而以拉谷的位置正於猶大山地和非利士地之間的緩衝區,兩方兵家必爭之谷,便更深體會大衛和哥利亞一戰的重要性(撒母耳記上17章)。



於Arbel Cliff上眺望加利利海西北湖岸
(2012年8月)

故此,所有聖經的導本,不單加上歷史背景,也加插地圖,讓讀者留心經文中的地方。

聖經信仰與時空
聖經信仰獨特之處,就是其信息和內容都建基在一些於真實時空發生的事件之上。經文記載的事件,大多數都預設了相當的歷史和背景,考古學就是打開這些背景的主要鑰匙。

舊約學者布魯格曼(Walter Brueggemann)的說法非常獨到,他說:「在舊約當中,從沒有「無時間的空間」,也沒有「無空間的時間」,只有「蘊藏故事的地方」(storied place),也就是說,一個地方之所以含意義,是因為發生在那裡的歷史。」(Walter Brueggemann. 2002. Land, Revised Edition. Overtures to Biblical Theology. Minneapolis, MN: Augsburg Fortress, 198)。

布魯格曼補充,有些故事之所以具有神聖權威,全因它們是腳踏實地的事跡。這意味著,聖經信仰不能僅被看為是一個對實地漠不關心的歷史運動,可以發生任何一個場境之中。不,聖經信仰和其意義,是無可否認地確立在這塊小小的以色列地上。

即使新約有明顯的「屬靈化」(spiritualizing)傾向,也逃脫不了這個以實地為本的源頭。一直以來基督教傳統亦將故事定位在伯利恆、拿撒勒、耶路撒冷和加利利等實地當中(Brueggemann 2002: 198)。

這樣看來,「地」在釋經上佔十分重要的地位。說到聖經信仰與地之間的密切關係,並非一些虛無縹緲的空談。正因聖經信仰是實地的信仰,與實際時空悉悉相關,信仰才可以回應現代人「無地/無家」(landless/homeless)的困境。如布魯格曼所說:「地若不是聖經信仰的唯一中心主題,也是其中心主題之一」(Brueggemann 2002: 3)

凡找緊此地的人,最終會失去土地,正如舊約以色列人被擄喪失家園的經歷;但是凡冒險在今世寄居作客旅的人,最終會得著新天地的應許。這也是耶穌的典範,他被釘在十字架上,無地也無家,但卻在第三天死裡復活,得到真正的地和家。

耶穌在登山寶訓之中,提到天國子民的特質,也說「5 溫柔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承受地土」(馬太福音5章)。 正如希伯來書11章所言:「13 這些人都是存著信心死的,並沒有得著所應許的;卻從遠處望見,且歡喜迎接,又承認自己在世上是客旅,是寄居的。14 說這樣話的人是表明自己要找一個家鄉。15 他們若想念所離開的家鄉,還有可以回去的機會。16 他們卻羨慕一個更美的家鄉,就是在天上的。所以神被稱為他們的神,並不以為恥,因為他已經給他們預備了一座城。」

星期六, 6月 16, 2012

慎思明辨

最近教會工作太忙,已沒有空閒時間寫網誌。不過,今天收到arkwhy編成的小書《慎思明辨》,要在這裡提一提。




關於早前尋找方舟聲稱的爭議,好像冷卻了,可算是一件好事,正因事情已降溫,所以正是好機會讓信徒整理一下觀點,使這已過去的爭議,作更整全的成長。


《慎思明辨》約150頁,蒐集了整個方舟爭議中出現的文章,除了筆者拙文《發現方舟的宣稱,聖經考古的回應》之外,也包括了約十多篇藉得細讀的好文章,見以下目錄:


謝謝「慎思明辨編輯小組」花功夫收集出版此書。正如書序所言:


「這書不是要挑起紛爭,讓紛爭持續,而是希望透過整理觀點,幫助大家慎思明辨,然後將這思考的經驗,應用於更廣泛的信仰探索中。基督徒在信仰教育上,除了要有聖靈啟示的幫助,在悟性上也要有學習過程,這樣,基督徒的生命才能有整全的成長。希望這書能為信徒在成長的過程中帶來幫助。」


就這個人聖經考古的網誌而言,這書有相當的參考價值,正如拙文《略談聖經考古學之限制與貢獻》曾指出,華人信徒對考古學的認識,只局限於佈道和護教,這書集合的文章,不單使讀者更清楚發現方舟聲稱的爭議,也可以幫助信徒,慎防各種以佈道為名,嘩眾取寵的偽考古。


《慎思明辨》可在arkwhy網頁上訂購,香港以外的訂購,應可在同一個網頁查詢和訂購

星期三, 4月 18, 2012

以近東文獻重讀挪亞洪水和方舟的記載

傳統信徒一般認為聖經的挪亞洪水必然是全球性。這個看法會引用經文之中的普世字眼來作支持,例如:「全部」、「所有」、「全地」等。以現代人的角度來說,這些普世字眼當然要求一個全球性的洪水。但是,如果以古代作者和讀者的角度出發,聖經所描述的洪水是否必然全球性?


重讀挪亞洪水的記述,使用普世字眼經文共有四段,以下逐節分析[1]:
  1. 7:19水勢在地上極其浩大、天下的高山都淹沒了。
  2. 7:20水勢比山高過十五肘、山嶺都淹沒了。
  3. 7:21凡在地上有血肉的動物、就是飛鳥、牲畜、走獸、和爬在地上的昆蟲、以及所有的人都死了。22凡在旱地上、鼻孔有氣息的生靈都死了。23凡地上各類的活物、連人帶牲畜、昆蟲、以及空中的飛鳥、都從地上除滅了、只留下挪亞和那些與他同在方舟裡的。
  4. 8:5水又漸消、到十月初一日、山頂都現出來了。

1 - 7:19水勢在地上極其浩大、天下的高山都淹沒了。
「淹沒」原文כָּסָה,可用來表達不同「遮蓋」的意思。人多遮蓋地面(民22:5, 11),野草遮蓋田地(箴24:31),衣衫遮蓋身體(創9:23; 出28:42; 王上1:1),基路伯的翅膀遮掩約櫃(代下5:8),雲遮蓋天(詩147:8)。


但是,水作為כָּסָה動詞的主格,在舊約有18次之多:
  1. 2次用於創7:19-20,指挪亞的洪水
  2. 8次指紅海淹沒人(出14:28; 15:5, 10; 書24:7; 詩78:53; 106:11; 伯22:11; 38:34)
  3. 4次指創世和大自然的水(詩104:6, 9; 賽11:9)
  4. 1次指水淹蓋海(伯36:30; 哈2:14)
  5. 1次指尼羅河水上漲,遮蓋地面(耶46:8)
  6. 2次指水淹沒城市(耶51:42; 結26:19)
其中3次與本文特別有關(伯38:34; 耶46:8; 瑪2:13),而這3段經文都不是指淹沒在水底的意思,而是被水淋濕或沾濕的意思:
  1. 伯38:34-「你能向雲彩揚起聲來,使傾盆的雨遮蓋(כָּסָה)你麼?」在這所經文,כָּסָה不必然指全然淹沒在水底的意思。順帶一提,新譯本將下半節譯成「你能使洪水淹沒你嗎?」,但是「洪水」原文是שִׁפְעַת־מַיִם,意即「許多的水」,可有「洪水」之意,但上半節指雨雲,故和合本的譯法「傾盆的雨」較適切。
  2. 耶46:8-「埃及像尼羅河漲發,像江河的水翻騰,他說、我要漲發遮蓋(כָּסָה)遍地.我要毀滅城邑、和其中的居民。」經文將埃及比喻為尼羅河上漲的水,指埃及軍兵的攻擊,會是勢不可擋。尼羅河上漲之水,當然有淹沒在水中之意,但是這節的「遍地」不會指全球的旱地。
  3. 瑪2:13-「你們又行了一件這樣的事,使前妻歎息哭泣的眼淚,遮蓋(כָּסָה)耶和華的壇、以致耶和華不再看顧那供物、也不樂意從你們手中收納。」眼淚無論有多少,經文的意象都不會指將祭壇淹沒在水底。

可見,希伯來文כָּסָה不一定要求「淹沒在水底中」之意,就算今天新聞報道,也會說:連綿雨水「淹沒」了整個城市。但事實上,報道並非指城市每一個角落都淹沒在水底之中。

引用一個現代例子,2011年國家地理報道泰國大水災,英文標題是"Water Submerges Thai Towns, Temples, Elephants",「洪水淹沒泰國城鎮、廟宇、大象」。可是,從相片可見,城中的樓宇都沒有被淹沒在水底之中。但是,我們不能說報道有錯誤,因為英文字submerge,或中文字「淹沒」,都不一定指「全被淹沒在水底之中」,而是形容水勢之巨大,非人所能阻擋。




照樣,英文可說:"You are covered with water",意思不是「你整個人都被淹沒在水底之中」,而是「你全身都沾濕了」,即廣東話所說:「落湯雞」。所以創世記7:19-20說:天下的高山都「淹沒」(כָּסָה)了...山嶺都「淹沒」(כָּסָה)了,在原文或譯文當中,同樣可以理解為高山都被水「沾濕」了,不一定指高山都被淹沒在水底之下。


2 - 7:20水勢比山高過十五肘、山嶺都淹沒了。
這節原文作:「水向上漲十五肘,山都淹沒/或沾濕了」。原文意思是否說,洪水水位比山高出十五肘?不一定的。


「高過」或「高出」原文מִלְמַעְלָה在舊約出現共24次,有「上邊」、「以上」、「向上」等意。作為形容詞(adjective),最常用法是描述一物與另一物之間的相對高度,在上文下理,另一物比較的名詞,一貫會加上前設詞עַל,意思便是「之上」(例如:出25:20,基路伯是在約櫃的上邊;另參出39:31; 40:19, 20; 王上8:7; 結10:19; 11:22; 37:8等, מִלְמַעְלָה之後比較名詞都加上前設詞עַל)。


但是在創7:20,מִלְמַעְלָה的用法有點不同,מִלְמַעְלָה之後沒有連著前設詞עַל,因為在此並非描述一物與另一物之間的相對高度,創7:20有兩句分句:
  • 7:20a  水勢浩大,上漲十五肘(חֲמֵשׁ עֶשְׂרֵה אַמָּה מִלְמַעְלָה גָּבְרוּ הַמָּיִם)
  • 7:20b 眾山被淹蓋/沾濕了(וַיְכֻסּוּ הֶהָרִים)
מִלְמַעְלָה在7:20a的文法功能是副詞(adverb),修飾動詞גָּבְרוּ(浩大/壯大),譯成「向上」(upward; 如結1:11)、「上游」(upstream; 如書3:13, 16)更恰當,NIV作「深度」(depth)。


總意就是,水上漲十五肘,或水位深了十五肘,但不必然指水位高過眾山嶺十五肘。換言之,經文不是描述水位與山頂的相對位置,而是描述洪水之氣勢,形容洪水之兇猛,故可理解為「水勢浩大,上漲十五肘(的深度),山都被沾濕了。」這樣,經文不一定指全球的山嶺都被淹沒在水底之中。


3 - 7:21凡在地上有血肉的動物、就是飛鳥、牲畜、走獸、和爬在地上的昆蟲、以及所有的人都死了。22凡在旱地上、鼻孔有氣息的生靈都死了。23凡地上各類的活物、連人帶牲畜、昆蟲、以及空中的飛鳥、都從地上除滅了、只留下挪亞和那些與他同在方舟裡的。


對現代讀者來說,如果說經文中的普世字眼不一定帶著全球的意思,可能會產生一點困惑。不過,仔細解讀一些使用普世字眼的經文時,便知道這些字眼不可能指全球性的現象,例如:


申命記2:25 從今日起我要使天下萬民,聽見你的名聲都驚恐、懼怕,且因你發顫傷慟。
  • 「天下萬民」:按上文下理,天下萬民所指的僅僅是迦南地的各族,極其量包括埃及或其他附近的近東民族,我未曾遇見過一個釋經者會說「天下萬民」包括中國古人。
  • 明顯地,雖然經文使用普世字眼,所指的只是一個地區,指作者和讀者當時「所知的世界」(known world)。
創世記41:57 各地的人都往埃及去,到約瑟那裡糴糧,因為天下的饑荒甚大。
  • 「各地」和「天下」原文是 כָל־הָאָרֶץ
  • 從文理可見,饑荒的廣度只限埃及、迦南等地,頂多包括近東的一些地帶,但一定不會是全球性的饑荒。
  • 到來埃及糴糧的人,不會包括當代的中國古人或愛斯基摩人罷。
可見,即使經文使用普世字眼,所指的是作者和讀者當時所知的世界,或附近一帶。照樣,挪亞洪水的幅度也不必然是全球性的洪水,地區性洪水同樣切合文理和文法的。


古近東文獻也使用普世字眼,陳述一些不可能是全球性的現象。《撒珥根地理文獻》(Sargon Geography)就是其中一例,這泥版是1910年在亞述(Assur)發現,屬於主前八世紀,即亞述王撒珥根二世(Sargon II)或其後人西拿基立(Sennacherib)和以撒哈頓(Esarhaddon)時期,文獻列出撒珥根帝國版圖上的各地區,更說[2]:
  • 「撒珥根,統治全世界的地方或人民」(5-6)
  • 「撒珥根,宇宙之王,征服了天下全地」(31)
  • 「由日出到日落,全地的總和,就是撒珥根,宇宙之王,三次被征服。」(43-44)
所有歷史家所會認同,撒珥根帝國無論有多大,版圖只佔當時整個近東的米索不達米亞,不可能包括中國中原、歐洲和美洲。文獻當然含誇張的口氣,但卻顯示近東地理修辭可以使用普世字眼,描述地區性的現象。


4 - 8:5水又漸消,到十月初一日,山頂都現出來了。
這一節可算對地區性洪水最為不利,因為經文的意思似乎很清楚說,水開始退之後,山頂才顯露出來。這樣看來,只有全球性洪水才能合乎經文的意思,以上指向非全球洪水的所有文法論證便被這一節排除了。


不過,這也不是絕對的,因為支持地區性洪水的學者可反駁說,經文只描述挪亞在方舟之上的視線,在挪亞的視野之中,水淹蓋的範圍很大,看似是所有的山都被淹沒了,但是比亞拉臘群山還高得多的珠穆朗瑪峰,根本不在挪亞的視野之內,故不一定被水淹沒。


古近東的宇宙觀-《巴比倫世界地圖》
再進一步問,到底古代讀者會怎樣理解這種描寫?我們作為現代人,地平說(flat earth theory)早成過氣的理論,我們說「全地」便等同於「全球」。但是,古代的人看地是平坦,他們沒有地球的觀念。以下屬於主前八或七世紀的《巴比倫世界地圖》可幫助我們用古近東人的眼睛看世界:


巴比倫世界地圖


巴比倫世界地圖是一塊泥版,長12厘米,闊8.2厘米,此泥版現存於大英博物館(代號BM 92687),它是十九世紀末在伊拉克南面古城色巴(Sippar)被發現的,色巴位於巴比倫北面約60里(97公里)。泥版正面的下方是地圖,地圖以上刻有巴比倫文字,地圖背後也刻有其他文字[3]。




巴比倫世界地圖繪圖
來源:Horowitz 1988: 152, Fig. 2


雖然近東學者亦發現了其他古代地圖,但是巴比倫世界地圖是最遠老的國際地圖。


巴比倫世界地圖繪圖
繪自:Horowitz 2011: 402, Pl. 2

地圖使用幾何圖型代表不同地點或區域,作者亦在地圖上不同地方刻上標籤:
  1. 作者用兩個大圈,繪出整個世界;
  2. 外圈之外的三角型,代表世界以外的未知領域,按地圖粗略比例,應有八個三角型;
  3. 地圖右上方的三角型,刻有字句:「日頭不見之地」,可見地圖上方約向西面;
  4. 兩大圈之間是「海」,海洋圍繞著大地,這個圓環的海是古近東文獻所見的「宇宙海」(cosmic sea/ocean,阿卡德文[Akkadian]是marratu);
  5. 內圈是米索不達米亞之地,成圓碟型,其上有不同的城鎮(如巴比倫、哈巴、比雅基、書珊),不同地區(如亞述地、烏拉圖),和不同地理標籤(山、海、引水道);
  6. 大地的中央是巴比倫城,以較大的長方型代表,長方型的長度差不多佔大地的一半;
  7. 巴比倫城中心跨越一道大河, 大河由兩條平行線代表,這道穿越巴比倫的大河必是幼發拉底河(Euphrates)。正如主前五世紀希臘歷史家希羅多德(Herodotus)所述:「巴比倫城有兩部份,因為有一道河流在其中。這河名叫幼發拉底河」(Histories 1.180)。地圖作者所劃的兩條平行線在巴比倫城的地方彎曲,代表河道改變方向;
  8. 幼發拉底河上流是「山」,即現今東土耳其山區,在地理上這是正確的。幼發拉底河流經巴比倫城之後,直流進地圖下方的鹽水海,即現在的波斯灣。事實上,底格里斯河源頭也是土耳其高山,流在幼發拉底河的右面,流經亞述地,地圖上卻沒有顯示底格里斯河,可見作者繪圖是選擇性的,以巴比倫為中心;
  9. 大地的盡頭,即內圈的極處,是烏拉圖(Urartu),正是創世記8:4的亞拉臘山區;
  10. 巴比倫地圖上某些標籤是地理正確的,但亦有一些標籤是缺乏地理科學的準確性。例如,書珊城的位置,不應這樣靠近幼發拉底河,其位置亦應在巴比倫的右邊,不是下邊。當然,巴比倫世界地圖並非按準確的科學尺度而劃成的,卻大體上是正確,表達了古近東人眼中的世界觀;
  11. 從地圖來看,所知的世界(known world)是平地,地是一個大圓盤,四圍地極都是高崇入雲的山脈(例如:米索不達米亞東面的扎格羅斯山脈[Zagros mountains],北面的亞拉臘山脈[Ararat mountains])。在古近東人眼中,這些地極山脈稱為宇宙山(cosmic mountains),其根基立於陰間,山峰頂住穹蒼。地之外便是宇宙海。
5 - 8:4七月十七日,方舟停在亞拉臘山上。
有了以上的近東背景,我們可以進一步解釋創世記8:4。這一節經文是許多現代讀者感興趣的,因為經文指出方舟停泊的地點。不過,我必須再一次強調,我們對經文的理解,必先以古代的背景入手,不能是我們現代人的字面意義來解經。

首先,讓我重申,創世記8:4的「亞拉臘山」(הָרֵי אֲרָרָט),原文是眾數,不是單數,經文不是指一個名為「亞拉臘」的山峰之上。

第二,希伯來文的「山」可指特定的山峰、山脈、山上或山邊[4]。所以,經文可譯作:「方舟停在亞拉臘的群山之」或「方舟停在亞拉臘的群山之中」或「方舟停在亞拉臘的群山之山腳(rested against the mountain)」等。

第三,巴比倫地圖上位於亞述以北烏拉圖/亞拉臘山區(Urartu/Ararat),在古人地理之中是宇宙山,之外便是宇宙海。那麼,創世記8:4的「亞拉臘山」也當然是古代聖經作者眼中宇宙山。作為宇宙山亞拉臘支撐著穹蒼,也是眾神天上的居處,是洪水不能侵犯之境界[5]。所以,挪亞洪水淹沒亞拉臘山是沒有必然性的從方舟上所觀,水淹沒了當時所知世界(即米索不達米亞)或可見的世界,方舟最後漂到當時世界極處亞拉臘地。


結論
以上重新解讀洪水記述的原文,又以近東地理文獻作背景,在古近東的世界觀之下,重讀創世記的經文,可以得著一些好處。


第一,我們先問古代作者和讀者怎樣了解經文,避免犯上解經常有的錯誤,就是將現代人的世界觀讀進去古代的聖經經文之中。


第二,以近東背景作為解經的進路,可以避免一些無謂的爭議。眾所周知,在地質和考古的發現當中,根本沒有全球性洪水的跡象和全球性洪水所造成的破壞層。在考古學的角度來看,缺乏全球洪水造成的破壞層,已經證實了在考古歷史當中,根本沒有發生過一次性全球洪水滅世的事。相反,地區性的洪水卻常發生在米索不達米亞,這地帶也是挪亞記述和創世記1-11章的背景。


第三,以近東地理來解經,亦防止信徒以為只有全球性洪水,才是最忠於聖經的解讀。我們根本無須假設挪亞方舟被漂到高山之上,也無須要奢望以為花更多人力物力,走多幾里路,便可替聖經所描述的全球性洪水平反。照以上解釋,經文不一定要求一個全球性洪水災難。以原文和近東宇宙觀重讀經文,我們可以發現,經文亦可形容一個地區性的洪水,而方舟停泊的地方,亦不一定在高山之上,也可在山腳之下,或靠著山邊。


第四,當我們以古近東的背景來解讀經文時,我們就無須堅持,只有全球性洪水才是合乎經文意思,地區性洪水也同樣合理。當然,我個人認為,地區性洪水不單同樣合理,而是更為合乎經文的意思和現代考古的發現。影音使團開始時,宣稱找到方舟,聲稱這方舟是屬於主前2,800年時期,現在再改變立場,放棄了年輕地球論,將木結構的時期進至主前10,000多年。無論你將時期進到那裡,都是徒勞無功,因為根本就沒有全球洪水滅世的考古數據(詳細可參拙文《發現方舟的宣稱,聖經考古的回應》)


第五,更重要的,按以上的解讀,洪水不必是全球性,若洪水的範圍是地區性,洪水毀滅的世界只包括當時古人所認識的世界,但無論洪水是全球性或地區性,亦完全不會影響聖經的神學信息。挪亞洪水所帶來的信息,神會審判全地,公義的審判是肯定的,也是突如其來的。

註譯:
[1] 本文釋經的論點出自Walton, John H. 2001. Genesis. NIV Application Commentary. Grand Rapids, MI: Zondervan. Walton除了指出經文不一定要求全球性洪水之外,也指出全球性洪水在科學、地質和考古上均遇上困難。


[2] 英文翻譯,出自Horowitz, Wayne. 1998, 2011. Mesopotamian Cosmic Geography. Winona Lake, IN: Eisenbrauns, 67-95


[3] Horowitz認為這地圖不可能早過主前九世紀,因為文獻當中使用marratu (鹽海salt-sea)一字,也包括Bit-Yakin城和烏拉圖(Urartu),兩個地理詞最早見於主前九世紀亞述文獻 (Horowitz, Wayne. 1988. “The Babylonian Map of the World,” Iraq, Vol. 50: 153)。Keel的看法相差不遠,他說這泥版屬於主前六世紀,但內容源於更早的材料,因為到了主前六世紀,巴比倫對世界的視野明顯更廣(21)


[4] S. Talmon, Theological Dictionary of Old Testament, 3:433-34。

[5] 古埃及的宇宙觀與古巴比倫的相似,Deir el-Bahri Papyrus之宇宙圖,整個宇宙都被水所充滿,人類所處的世界,好像一個大氣泡,氣泡之所以存在,全賴眾神之功勞。女神天(Nut)身如大拱橋,覆蓋保護大地,她被空氣神(Shu)以雙手支撐著,他兩旁有兩位公羊神支撐著。空
神的腳下是躺臥的地神(Geb;男),他伸展形成大地。宇宙圖的四圍有眾神,也有草紙本的已故主人正在參拜眾神。Deir el-Bahri Papyrus的宇宙圖屬於埃及廿一王朝(公元前1085-950),精簡討論,見:
  • Keel, Othmar. 1997. The Symbolism of the Biblical World: Ancient Near Eastern Iconography and the Book of Psalms, trans. Timothy J. Hallet. Winona Lake, IN: Eisenbrauns, p. 389, Catalog #27;
  • James P. Allen. 2010. Middle Egyptian: An Introduction to the Language and Culture of Hieroglyphs, 2nd editio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其他資料:British Museum, Greenfield Papyrus, 10554, sheet 87。James B. Pritchard. 1954. Ancient Near East in Pictures Relating to the Old Testament.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Pl. 542, p. 183, 315。

題外話,在古近東的世界觀,大地為母,地神一般是女性,降雨之天為父,因雨使大地孕育生產;在這方面,埃及神觀可算例外,天為母,保護和覆蓋大地,地屬陽,可能因為埃及地的生殖,不是靠天降之雨,而是地上的尼羅河。無論如何,埃及的宇宙論仍與其他近東
宇宙論一樣,世界是兩性之能力所創,世界的開始,因為Nut(女)和Geb(男)之結合,之後被所生的兒子(?)空氣神Shu分開(Keel 1997: 31, Fig. 25,繪出Nut和Geb被分開)。


以上討論顯明,聖經的創造論和宇宙觀,有許多地方與近東的宇宙觀相似,套用舊約聖經的說話,天地存在,是諸水先被分成上下,諸水之間有「空氣」或「天」(創世記1:6-8)。但是,必須要強調的,聖經卻與近東觀念之間,仍有許多驟然不同,差之千里的分別。舊約的創造記述之中,完全是一神觀,在整個創世的記述之中,沒有絲毫空間,留給其他神明。被造的世界之中,亦沒有任何具有神性本體的事物,神與被創造的一切,本體上不同,不能混為一談。

星期一, 3月 19, 2012

聖經地圖-十二支派

在此上載另一個聖經地圖-十二支派,相信對舊約教學有幫助。亞們、摩押和以東當然不是十二支派之一,但加上地圖上,有助了解聖經。

以色列十二支派分別是:呂便、西緬、利未、猶大、但、拿弗他利、迦得、亞設、以薩迦、西布倫、以法蓮、瑪拿西、便雅憫。 

以色列十二支派分地的資料,主要是約書亞記13-21章(參歷代志上4-8章)。利未沒有得到迦南地任何產業,因為耶和華就是他們的產業(民數記18:20-24; 26:62; 申命記10:9; 18:12; 約書亞記18:7),他們卻從十二支派之中,每支派境內分出四個城鎮作利未城,共48個利未城(民數記35:1-8; 約書亞記21章; 見歷代志上6:54–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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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 3月 13, 2012

書評:Craig A. Evans, Jesus and His World: The Archaeological Evidence

Craig A. Evans. Jesus and His World: The Archaeological Evidence. Louisville, KY: Westminster John Knox Press, 2012.


受難節和復活節快到,又是壞鬼考古的旺季,利用電影或電視呼籲愚昧大眾收看或奉獻,賺一大筆收入,無論這種譁眾取寵的手法,背後動機是真誠或假意,內容是真理還是純粹憶測不要緊,反正有人上釣。


在華人教會圈子裡繼有驚世啟示挪亞方舟,最近在西方的傳媒之中,Simcha Jacobovici和James D. Tabor又再出現。幾年前2007年,他們已經推銷過謬論「失落了的耶穌古墓」(Lost Tomb of Jesus)。今年,以「耶穌的新發現」(New Jesus Discovery)捲土重來,聲稱上次發現的太比諾古墓A (Talpiyot Tomb A),即他們所說「耶穌家族古墓」(Jesus Family Tomb)附近200尺的太比諾古墓B (Talpiyot Tomb B)又有新發現。據稱,太比諾古墓的新發現增加太比諾古墓A是拿撒勒耶穌真正墓穴的可能性。


在傳媒濫用考古氾濫成災之時,新約專家Craig A. Evans的新書《耶穌和他的世界:考古證據》(Jesus and His World: The Archaeological Evidence)實是可喜之事。有幸得到出版社預讀准許,一口氣讀完這本好書。




作者Craig A. Evans現在是加拿大Acadia Divinity College新約教授,著作等身,在聖經考古方面,也是不遺餘力。他亦時常被大眾傳媒訪問的聖經權威。這本書將於3月16日正式出版,全書約200頁,蒐集了關於耶穌生平最重要和近期的考古發現,呈給廣大讀者。這些考古發現通常不是大眾可以接觸得到的,加上Evans盡量避免使用一些專有名詞,是一般讀者可以應付得來的。


作者首先在導論探討一些最近在聖經考古學的熱門爭議,就是Maximalist和Minimalist的爭論。前者(maximalist)認為聖經含有可靠的歷史紀錄,後者(minimalist)認為聖經大都是猶太人在主前五世紀之後才虛構出來的故事,不能當作可靠的歷史文本。按minimalist所說,撒母耳記的大衛和所羅門,只是後期文士吹噓的民間故事,舊約中的聯合王國根本不存在。Evans列出一些近年重要的發現(例如:但城石碑、基亞法等),粉碎了minimalist對聖經歷史性的解構主義。


在新約研究上,特別是耶穌生平和福音書研究上,同樣面對著Maximalist/Minimalist之間的對峙。Minimalist主張「神的兒子」並非出自猶太人與舊約的概念,而是在後期希羅文化的薰陶之下才出現的神學理念。但是,死海古卷讓我們知道當時的猶太人正在期待著一位救主,稱為「神的兒子」和「至高者的兒子」,並相信彌賽亞出現時,瞎子看見,瘸子行走,長大痲瘋的潔淨,聾子聽見,死人復活。死海古卷的發現粉碎了Minimalist的看法。 


在耶穌研究之中,好譁眾取寵的人聲稱,耶穌的歷史性沒有絲毫堅實的證明,耶穌根本不是歷史人物,只是一位虛構的神話人物。例如,福音書提到的猶太人會堂在第一世紀根本不存在。有人亦聲稱找到耶穌的家族墓穴,意思就是耶穌根本沒有復活,甚至取妻生子。這些新潮的學說宣稱,新約的著作只是護教之作,沒有任何歷史價值。雖然這些聲稱都不被任何具資格的學者所認同,他們的理論卻鬧得很熱。


面對著懷疑主義,Evans堅持說:關於耶穌的歷史性,我們擁有出自第一世紀的堅實證據(p. 5)。他認定以下的聖經歷史資料:
  1. 四福音書:它們都是在主後第一世紀成書的,其中三卷(馬太、馬可、路加)甚至於主後60-70年代寫成,即耶穌門徒的第一代末期,當時不少目擊證人還存在。
  2. 保羅書信:特別哥林多前書和加拉太書,表明保羅從第一代使徒當中,得到歷史資料(加1:18原文historesai,從此字洐生出英文history,意思是「查詢、取得資料」。哥林多前書15章列出目睹復活的耶穌的見證人,強調耶穌復活的歷史性和重要性。
  3. 初期教父:Papias (主後60-130年)作為使徒約翰的徒弟,從小便知道福音書已被寫成,亦在教會當中被傳閱。此外,還有其他重要的初期教父作證,Quadratus (主後70-130),Polycarp (主後69-156)、Clement (主後90年代)、Ignatius (主後35-110)等。這些教父見證的重要性,不但在於他們認識耶穌,或認識一些認識耶穌的人,還表明從第一世紀、經過第二第三世紀,甚至之後的世紀,都有一條「從未切斷過的傳遞鍊子」(unbroken chain of transmission, p. 8),保存著耶穌的歷史事跡。再加上約瑟夫所留下的重要見證,若說這一切見證只是誤傳一位本身是虛構的耶穌為真實的歷史人物,這是絕對荒謬的講法。

考古方面,Evans指出,第一世紀初巴勒斯坦地的發現,正吻合新約福音書的記載,裡面提到的真實的人、事、地、習俗、社會建構和信念等,顯明福音書的歷史性和逼真度(verisimilitude)。如果將新約福音書和第二世紀的次經(多馬福音、彼得福音和其他諾斯底著作等)作比較,更顯出前者的歷史可靠性。


此書之目的,不是要回應每一個偽學說,而是從考古的發現當中,讓讀者更深認識耶穌和他所處的世界。全書分5章,討論5個主要考古議題。


第一章考究齊波里(Sepphoris/Zippori)的考古發現。齊波里沒有在聖經出現過,它卻對了解耶穌生平和背景十分重要,齊波里位於耶穌長大的拿撒勒只有6.5公里(4英里),步行的路程只需一小時多。齊波里是希律安提帕(主前4年-主後39年)建造的城市,作為加利利省府。它位於羅馬巴勒斯坦的主要經商路線上,這路線連絡西南的該撒利亞海港和東面的提比哩亞。該撒利亞、齊波里、提比哩亞是加利利最大和最具影響力的城市,必定影響著外圍的城鄉,包括齊波里附近的拿撒勒。從考古的背景來看,作為木匠石匠,約瑟和他的兒子亦大有可能到過齊波里「搵食」(工作)。


齊波里的劇場


John D. Crossan曾主張,耶穌是一位犬儒學派的猶太人農夫("peasant Jewish Cynic," p. 15) 。犬儒主義(cynicism)是古希臘的哲學派,由狄奧根尼(Diogenes; 主前412-321年)提倡的,此派哲學主張清心寡欲,鄙視俗世榮華,提倡回歸大自然的生活方式。有人譏笑照這種人生哲學生活的人像條狗,討飯為生,故稱之「犬儒」(cynic)。表面看來,耶穌的一些講話與希臘犬儒學相似,尤其是他對當代社會的批判。但是,細心查看,即發現耶穌教導的獨特性。耶穌並沒有教導門徒放棄信仰上帝,世界觀全是以上帝為中心,他宣講上帝的國度,叫門徒將信心和盼望放在神身上,叫人回歸神,這些都有別於犬儒的哲理。


Evans澄清說,加利利和齊波里的考古顯示,希羅城市的確已樹立在加利利,而當時的猶太人亦能操希臘語,但這並不代表猶太人必然被希羅文化所同化。相反,在外來文化的衝擊下,加利利的猶太人更堅持歷史的信仰和價值:使用石器具、潔淨池、飲食律法(不吃不潔的豬肉)、不鑄造圖像(守著十誡的第二誡)、沒有建立羅馬城市的典型建築(例如神廟)等。基於以上加利利和齊波里的考古發現,作為猶太人的耶穌是希臘的犬儒哲學家的說法是毫無根據的。


第二章探討耶穌時期的猶太人會堂考古和古刻文證據。按福音書記載,耶穌活躍於當時的猶太人會堂,到底這種的記載是否屬乎考古事實?約15年前,新約學者Howard Clark Kee大力主張,猶太人會堂只是主後70後的現象,是耶路撒冷聖殿被毀後才出現的宗教和社會體制。所以,新約福音書實是主後70後的著作。但是Evans指出古文獻和考古的發現,粉碎了這種說法。文獻方面,單在約瑟夫的著作中,便三次提到猶太人會堂,而且意指建築物。考古方面:
  1. 北非古利奈的Berenike發現的古石碑,有希臘文的「會堂」(synagogue)一字,而這石碑屬於主後55/56年的;
  2. 在1913年大衛城出土,屬主後70年前的「提阿度他斯石碑」(Theodotos Inscription)記著,提阿度他斯是一位猶太人會堂主管維他奴(Vettenus)的兒子;
  3. 在以色列出土的8-9個猶太人會堂的遺跡:迦百農(Capernaum)、橄拿(Gamla)、希律堡(Herodium)、耶利哥、抹大拉、馬撒大、Modi'in、Qiryat Sepher和Shuafat。


到過聖地的人,一定參觀過迦百農的猶太人會堂遺跡。雖然現在所見的白灰石會堂,的確屬於主後四世紀,但會堂卻樹立在更早期玄武石(Basalt)的石基之上。學者對這早期石基的時間鑑定不一,有說第一世紀,有說較後期。Evans對迦百農會堂的建設時期的看法,十分有趣且具洞察力,他傾向認為迦百農會堂是屬第一世紀。第一個原因是近東的「聖所連續性」(continuity of sacred space),後期的聖所都建立在以前的聖所遺址之上。此外,Evans提出,較早期的玄武石基的建設十分差勁,明顯向門口傾斜了,後期的會堂立石基時,工人沒有另立新的石基,卻不厭其煩地按著傾斜了的石基上建設新的會堂,表示後期的工人相當尊重早期的建基。Evans提出這一點,似乎更有力說定第一世紀會堂的位置就在那裡。


迦百農第四世紀會堂(建立在早期第一世紀[?]的玄武基石上,見後期白灰石地基向左傾斜)


第三章討論第一世紀初「寫讀能力」(literacy)的課題。福音書筆下的耶穌,肯定是一位文能之士,能與當時的學者辯論。這一章主要回應一些學者認為古代社會當中,極少數的人才有寫讀能力,所以主張耶穌是「文盲」的。Evans羅列了許多文獻資料,解釋有關問題:到底在第一世紀的社會中,有多少人擁有「寫讀能力」,這些人會讀什麼文獻?考古學可以怎樣解答「書本文化」(book culture)和「寫讀能力」的問題?


文獻方面,約瑟夫和菲羅都以猶太人的家庭教學為傲。死海古卷和昆蘭的發現,特別是昆蘭發掘者Roland de Vaux所稱的「經書間」(scriptorium),都表明第一世紀的猶太人有一定程度的寫讀能力。雖然這些考古和文獻的資料,並不代表耶穌曾受過猶太教正統的文士訓練,但結合福音書對耶穌是拉比的描述,可見耶穌在成長之中,接受典型的猶太人家庭教育,能寫能讀,一點也不出奇。


第四章探索耶穌時代的貴冑,就是擁有權力的祭司和羅馬官員,藉此了解福音書之中,耶穌與他們之間常有的張力。Evans從古文獻和考古發現當中,重構出耶穌時代猶太人貴冑生活的腐敗,從而了解新約當中耶穌和當時腐敗貴冑之間的衝突,這些考古資料包括猶太拉比文獻、聖殿警告碑(Temple Warning Inscription)、耶路撒冷希律區裡的祭司豪宅區、耶路撒冷祭司的華陵、大祭司該亞法的骨盒、舊城耶路撒冷的「燒燬之屋」(Burnt House)、聖殿山西南角落發現的「各耳板石刻」(Qorban inscription;Qorban意即「神的供物」,參馬可7:11)等。另外,有些學者主張,在耶穌時代大痲瘋(Hansen's disease)根本不存在,但是在2000年,耶路撒冷南谷的亞革大馬 (Akeldama)的墓穴中,發現一副包在屍布的人骨,被封在墓穴的「槽」內(kokh;指石墓穴內,用作放置死屍而鑿出的長洞),經由質量分離法 (Accelerator Mass Spectrometry [AMS])的鑑定之後,死者和屍布皆屬於第一世紀,死者亦染上痲瘋。


第五章討論猶太人的葬儀(burial traditions)。考古學在這方面不但有助了解耶穌的死和埋葬,也幫助理解耶穌的教導和事奉。在第一世紀的葬儀,最顯著的特色就是石骨盒(ossuary)。當時的葬儀分兩部份,人死後會被埋葬在墓穴之中,屍骸會被放置在墓穴的「槽」(kokh)內。一年之後,待屍體的皮肉腐化後,會舉行第二次的葬禮,這次葬禮是將死者的骨頭收取到石骨盒之內,這樣的葬儀吻合當時古文獻的細節。


以往學者對為何會有第二次葬禮的演變過程,帶著不同的見解。其中一個看法,是猜測第二聖殿時期的猶太人開始建立個人復活的教義和信念,所以便有第二次拾骨的葬禮出現。但是,在考古方面沒有這樣的證據,Evans提出,之所以有第二次拾骨禮的出現,主要是因為大希律時期聖殿大幅度被擴建,大大擴充了當時的石器工業(約由主前30年-主後64年),擴建剩餘許多的石塊,加上城鎮的人口增加,剩餘的石頭便被用來作石骨盒。這個較實用的見解,我認為是對的。


從Evans所引的文獻可見,當時的猶太人社會亦十分注重葬禮,除非在戰爭的非常時期,每個死人都需要被妥善地埋葬。這一切的資料,回答了一些學者的聲稱,認為耶穌既死於十字架的刑法,不可能被埋葬,所以福音書的記載有不實之處。但是,Evans從古文獻當中,說明就是被處決的死人,都會得到妥善埋葬。不但如此,考古亦提供最重要的線索,其一就是在1968年於Giv'at ha-Mivtar墓穴當中發現一個屬於主後20年代的骨盒,盒外刻有死者的名字約哈難(Yehohanan),骨盒內的右腳踝骨當中,還插著一根11.5厘米長的鐵釘,釘與骨之間還有一小塊橄欖木,是釘十架時用來固定腳踝的。


約哈難腳踝骨,連同已彎曲鐵釘
(來源:cojs.org)


鐵釘尖端因釘入十架時意外地被彎曲了,所以埋葬約哈難的人便無法把鐵釘拔出,意外地留下釘十架的考古資料。約哈難骨盒的發現,說明被釘十字架的人,仍會被妥善埋葬的。從文獻和考古的資料當中,可見耶穌在十字架上死後當日,自然會按猶太人的習俗被埋葬,正如福音書所記一樣。


書末有兩個附錄。附錄一評審近年流行的「太比諾古墓論」(Talpiot tomb theory),開首時已略略提過。這個壞鬼考古理論,認為太比諾古墓是耶穌家族的墓穴,在2007年由加拿大的電影製作人Simcha Jacobovici吹噓出來的,Jacobovici最出名的就是他的電視特輯「赤裸的考古家」(Naked Archaeologist),當年他和鐵達尼號(Titanic)導演James Cameron合作,拍攝「耶穌遺失之墓」(The Lost Tomb of Jesus),聲稱太比諾古墓就是耶穌的家族之墓。Evans以考古學的角度,將「太比諾古墓論」的每一個聲稱逐一擊破,評審非常簡潔有力。


附錄二簡短地討論耶穌的真正面貌。Evans引用最近科學家運用電腦技術重構出第一世紀巴勒斯坦男人的典型樣貌,結合聖經和考古的一些有關衣著和外在的資料,猜想耶穌和他的門徒的樣貌,應該沒有什麼突出和不同之處。這個附錄的學術價值不高,但作為一本以普羅大眾為讀者的考古書藉,不失為一個富趣味性的議題。


這本書是十分合時之作。Evans不單粉碎了許多關於耶穌的考古謬論,最可取之處,就是作者十分清楚聖經考古學的目的,不是護教,而是豐富聖經讀者對聖經的了解。雖然全書只有200多頁,但是非常充實,羅列了許多一般讀者難以獲得的考古資料,讀畢此書,必定對耶穌的生平有很豐富的了解。